做策展人这些年,写过不少策展手记。从选题论证到大纲推敲,从文物遴选到空间设计,从形式落地到开幕迎客——每一步都值得记下来,既是复盘,也是交代。但是,写撤展手记,这还是第一次。
坦白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写。策展手记是向前看的。写我们怎么想、怎么做、怎么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写展览从无到有的过程,笔调是昂扬的,哪怕写到困难也带着一种“终于跨过去了”的痛快。可撤展是向后看的。灯灭了,柜空了,一年零九个月的心血要装箱运走了。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该难过?大概两种都有。
2024年9月29日开展,2026年6月21日闭幕。一年零九个月,631天。这组数字我写过很多次。工作报告里写,媒体采访时说。但直到要撤展了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展览开幕那天正好是国庆前夕,中央大厅里人山人海。我记得有一家三口从东北专程赶来,父亲说:“孩子在学校学了《开国大典》那篇课文,说要来北京看看天安门广场上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红旗。”那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趴在展柜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爸爸说:“原来这么大啊。”我站在旁边,觉得挺值的。
做这个展览的时候,很多人都替我捏把汗。中央大厅约2000平方米,层高12米,不能搭建展墙。这个空间办过不少大展,但红色主题展放在这里,挑战确实大。线性叙事走不通,常规的展墙分隔用不了,观众流线怎么组织?重点文物怎么突出?氛围怎么营造?
那段时间我脑子里全是这些问题。走路想,吃饭想,半夜醒了也想。
后来决定做减法。不追求面面俱到,把叙事主线压缩到三个单元,用文物本身的力量说话。那面开国大典的五星红旗放在C位,定制了低反玻璃柜,周围配上6个平柜讲述国旗诞生的故事。北墙的立柜放民主革命时期的红旗,南墙的立柜放新中国成立后的旗帜。中间再配上一块220平方米的裸眼3D大屏,红旗在屏幕上猎猎飘扬,和展柜里的文物遥相呼应。
方案定了之后,我跟设计师说:就这样吧,剩下的交给观众。现在回头看,这个选择无比正确。因为观众,终究没有辜负这个展览。日均7600人次,总数超过400万。这些数据是统计出来的,但有些东西统计不出来。比如那些排队的人。
几乎每天,国徽展柜前都有一支自发排起的长队。我在博物馆工作这么多年,见过排队看特展的,见过排队买文创的,但排队跟国徽合影,说实话,超出了我的预期。
有人整理衣襟,有人高举手机,有人特意穿了正装。他们和展柜里的国徽合影,然后满意地离开。我有时候会想,他们回去之后会把这些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配文大概会是“今天来国博了”或者“和国徽合个影”。很朴素,但很真实。
还有一个场景我印象特别深。一位白发老者坐着轮椅,家人推着他排了很久的队。轮到他时,他指着展柜里的红旗,对身边的小孙女说:“爷爷给你讲讲,为什么战旗美如画。”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老人的声音不大,讲的是抗美援朝,讲着讲着眼眶就红了。
还有战士们。他们穿着军装走进展厅,在志愿军签名宣誓的国旗前停下,没有人喊口令,齐刷刷地敬礼。那个场面,任何文字描述都是苍白的。
年轻姑娘高举身份证,让上面的国徽和展柜里的国徽同框,笑着说“这可是镌刻在骨子里的自豪”。少先队员整理好红领巾,面向开国大典的第一面五星红旗庄严敬礼。小孩子踮起脚尖,一字一句念出国旗上航天英雄的名字。
这些瞬间,我每天都看在眼里。它们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社交媒体上的留言我也看。
“总要去一次国博吧,我爱你中国。”
“和国徽合影,自豪感嘎嘎的!!!这可是新中国!”
“书本里的文字再有温度,当看到开国大典宏伟的国旗,当身份证上的国徽展现在面前,当看到书写在国旗上战士的签名——跨越时空的碰面,那种感受远比我看过的课文震撼。”
这些话不是策展人能写出来的,是观众自己说出来的。我只是恰好看到了,觉得应该记下来。有一个留言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是一个年轻人写的。他说自己以前觉得爱国主义教育是很抽象的东西,站在那面红旗前才发现,“它不需要说教,不需要煽情,你只要站在那面红旗前,什么都懂了”。
我觉得他懂了,这就够了。做展览这么多年,我越来越觉得,博物馆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就是把文物放在合适的位置,然后退后一步,让观众自己去看、去感受、去对话。
策展人不用替观众总结什么,也不用替他们感动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路铺好,把灯打好,把说明牌上的每一个字写准确。剩下的,交给观众自己。
这个展览让我确信了一件事:红色主题展览的生命力,不在于它讲了多少道理,而在于它唤起了多少情感。那些排队合影的人,那些留言的网友,那些带孩子来的父母——他们不是因为有人要求才来的,他们是自己想来。这就叫文化认同,也叫家国情怀。这些词听起来很大,但落到展厅里,就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一次又一次安静的凝望。
收到撤展消息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展厅里呆了很久。
闭馆后,灯灭了,大屏关了。中央大厅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我站在展厅中间,闭着眼睛,耳边好像还能听到《红旗颂》的旋律,还能听到快门声、脚步声、孩子的笑声、老人的哽咽声。631天,这些声音都将刻进记忆里了。
那面开国大典的五星红旗即将被送回库房,暂别观众。但我相信,那些看过它的人不会忘记它。那个从东北来的小男孩,那个坐着轮椅的老者,那些敬礼的战士,那些踮起脚尖的孩子——他们走出国博之后,会带着这份记忆走很远。
最后,说几句感谢的话。
感谢馆里的信任,把这个重要的展览交给我来做。感谢中国银行、中国图片社和京东方科技集团的支持。感谢设计团队和布展团队,你们把一个个想法变成了现实。感谢每一位在展厅里值守的工作人员,你们维护秩序、解答问题、守护文物,是这个展览最坚实的后盾。
感谢那些排队合影的观众,是你们让这个展览有了温度。
感谢那些在留言簿和社交媒体上写下真心的陌生人。你们的每一句话,都是这个时代最朴素的爱国告白。
撤展手记写到这里,该收尾了。回望一路走来的点滴,心中坦荡,亦无遗憾,因为一个展览最好的告别方式,不是写一篇长长的总结,而是让它在观众的心里继续活着。我相信,“风展红旗如画”做到了。
下一个展览,我们再见。
(本文作者黄黎,系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风展红旗如画——馆藏红色经典文物展”策展人)
【展览信息】

展览:风展红旗如画——馆藏红色经典文物展
展期:2024年9月29日—2026年6月21日(已闭展)
地点:中国国家博物馆 中央大厅
【展览现场回顾 · 观众热情参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