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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随笔|寻迹夏商:西吴壁
2026-03-18     中国国家博物馆

西吴壁遗址的考古工作已持续多年。黄土之下,层层叠叠的文明印记被逐一揭开——中原迄今最早的冶铜遗存、商代初期的大型贵族墓葬、夏商王朝在晋南的中心聚落……它们像一块块沉默的拼图,填补着早期王朝如何控制、管理资源要地的学术空白。在晋南,以往发现的夏商中心聚落,大多建有环壕或城墙,如垣曲商城、夏县东下冯都发现了环壕和城墙。由此,学术界也将目光投向西吴壁:这里,是否也藏着这样一道还未现身的框架性遗迹?

寻找从2018年便已开始,大规模钻探、精细踏查虽进行多次,却始终无果。2024年冬,得益于单位大力支持,在田野发掘工作结束后,我们安排少数人员整理资源,将大部分人员投入到一次全覆盖的考古钻探中。选择冬天开展钻探,并非自讨苦吃。因为其他时节,耕地里庄稼茂密,多数地块难以进入,只能挑选地块钻探。但考古钻探不是“看风水望气”,更不是“抽奖撞大运”,不能随意舍弃任何一个地块,唯有扎扎实实地毯式推进才能事半功倍。而冬季,田野空阔,麦苗耐踏,正是全面“读地”的最佳时机。

中条山的冬,晨起时寒气刺骨,呵气成霜。大地褪去色彩,只剩一片赭黄与灰白;若逢落雪,四野皆白,如巨幅素宣铺展苍穹。在这片寂静之下,掩着一部无字的地书,等待铲头去翻阅。

探铲落下时,冻土发出沉闷的“硁硁”声。手指很快冻得僵硬,全站仪的屏幕蒙上薄霜。队员们在黄土台塬上缓慢移动,戴着露指的手套,握着笔,精确记录每一个探孔;目光如筛,搜寻着土色、陶片的细微异常——也许一块颜色异常的土,就是三千年前某个重要遗迹面世的线索。

从甲辰寒冬到己巳初春,除了春节几日与家人团圆,队员们几乎日日与冻土为伴。手套沾满泥霜,动作却不敢马虎。时运终究眷顾执着者:勘探成果渐显,随着有意识的追踪和精确记录,环绕遗址核心区的壕沟在考古地理信息系统当中显现出来。

 

 

三月,风软了,地醒了,钻探仍在进行,大规模发掘也开始了。随着钻探数据的不断丰富、表土一层层被揭去,那道壕沟的全貌和时代逐渐清晰——它蜿蜒于夏代聚落核心区的北、西、南三面,与东侧天然冲沟合围,形成一道完整的屏障。沟底堆积中的陶片无声诉说着年代:夏。俯视之下,壕沟规整如一道笔触;侧壁上,依稀可见短促平行的挖掘痕迹,像集体劳作留下的指纹。我蹲下身,轻触那些浅痕,仿佛听见了三千多年前劳作的号子与铲声。

更加令人兴奋的是壕沟内侧出现了夯土:一层接一层,每层厚十厘米左右,致密如石。剖面上,夯层整齐如书页;以手抚之,冰凉坚硬。这也是夏代的遗存,与壕沟平行延伸,性质让人浮想联翩。更有趣的发现在临近结束时浮现——北部壕沟内侧是夯土,夯土内侧不远处,一组车辙痕赫然显现,轨距约1.2米。打破它的灰坑属夏代,车辙的年代自然不晚于彼时。这是在二里头文化区域之外首次发现的夏代车辙,其学术意义不言而喻。

夏代的篇章已足够辉煌,商代的遗存却也不甘沉寂。

春末至夏初,另一处发掘区传来消息:炉渣,大量炉渣。与此前所见不同,这批炉渣时代偏晚,与商代中期陶片共存;其质地更致密、含铜量低,表面气孔大而明显,部分还可见流动状的波纹。团队里的冶金考古专家指出,它们与殷墟晚期的炉渣极为相似,标志着冶炼技术的明显进步。这一发现,恰好填补了商代早、晚期之间的冶金工艺空白。

炉渣的兴奋未退,新的线索已接踵而至。在ID4区,一名队员的探方里出现了形制规整的陶砖。初看时,我心头一沉,以为是明清时期的灰坑;但当清理到坑底,只见商代早期的陶片。仔细刷去浮土,砖体露出斑驳的黄褐色——这绝非晚期之物,极可能是首次现世的商代早期陶砖。那一刻,我们庆幸始终坚持精细化操作:不因遗迹看似时代较晚而草率对待,每一处痕迹都被珍视、记录,直至榨出最后一缕信息。

砖既现,建筑何在?答案很快揭晓:不远处,商代早期的夯土基址破土而出。附近的灰坑里,散落着木骨泥墙残块、一枚青玉残璧;早年此域还出土过石磬、刻纹发笄。显然,这里曾属于地位显赫的贵族。

发掘,是一场身体与泥土的持久对话。清晨,霞光跃过中条山,为探方壁涂上淡金;黄昏,夕阳将遗址与远村染成暖橘。考古人的甘苦,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晨昏交替中沉淀。我们剥离泥土,是为了寻找时间;清理遗迹,是为了打捞那些无名者的故事——匠人、农人、贵族......他们的生活,就封存在每一片陶、每一块骨、每一层夯土之中。

深秋,西吴壁天高云淡,田野空旷。工作转入更精细的阶段:每一处现象绘图、拍照、编号;每一件遗物测量、描述、入库——在追寻历史的同时,恪守最严谨的科学纪律。

秋风掠过探方,仿佛携来远古的号子与车轮辘辘声。这处聚落,曾是连接夏商都邑与中条山铜矿的战略枢纽,如同在夏商文明的血管中默默输注着金属的血液。

十一月,初霜降下时,中国国家博物馆考古院晋南考古基地在遗址附近的垣曲县正式揭牌。红绸揭开,一座现代建筑与数千年前的环壕、夯土默然相对。系统性的学术之光,从此将更持久地照亮这片远古迷宫。

站在2025年末回望,西吴壁的这一年,如同一场完整的轮回:从寒冬勘探起步,在春秋两季触摸文明演进的实物证据,最终以一座考古基地的落成暂告段落。遗址依旧沉默,但它的故事已被翻开新章。那些环壕与夯土,不再只是冰冷的地质遗存;它们成了时间的坐标,标记着华夏文明在晋南——这片古称“大夏”的土地上——那段关键而蓬勃的成长。发现虽足够重要,但对话远未结束,黄土之下必然还埋藏着更多密码。但寒风中的那盏灯已经亮起——这条探寻之路,注定将薪火相传,向前延伸。

这或许就是考古最本质的吸引力:无尽的时空中,打捞那一缕属于文明最初的烟火气。


(文 | 田伟 中国国家博物馆考古院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