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玉孜干古城发掘项目是整理、总结、发表成果的一年。从2020年开始，历年的发掘积累了不少材料，拿出来再查阅甚至已经忘记许多，幸亏项目人员齐整、思维活跃才理清了不少细节。

回看2025，21世纪已经走完了四分之一。倥偬的时光里，波澜壮阔的时代下，我偶尔茫然于自己投身考古的意义。2026年新春假期之际，想着脱离这样的自我怀疑和北国风雪，去观赏海边风光，且行且思。

遗址剖面采样

从温州出发，沿福建海岸线一路向南，无数的丘陵海湾，岩石灌木包裹的陡坡毫无过渡直接延伸进东海，不留一点可供农垦的裕量。而一座座小山围成的海湾成为了天然的避风港，一村一镇都藏身其中，转出两座山就消失不可见，仅靠蜿蜒的山路互相连接。只用了两天，就算是喜欢跑山、自负读图极快的我也很快迷失，看地图哪里似乎都一样。所谓海岸线的分形真的需要踏足来过才能体会其中奥妙。

如此想来，到新疆考古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如果不能亲身置于其中，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体会其中滋味的。不严谨地看，焉耆盆地和博斯腾湖相对库尔勒和尉犁的关系，正如拜城之于库车，上党之于安阳，张家口之于北京，乃至汉中之于四川，关中之于中原。如果再进一步，当一个人来到另一片新天地，他是否也会感动于这里的天地人之间有与自己家乡类似的互动，而这样的感动和认同是否会对个体置于其中有所启发和促进？就我个人而言，我想是有的。

在福鼎、在宁德、在霞浦、在连江，到福州再到泉州，一路都是动辄可以吹动一个人的大风、礁石遍布的海岸和坚强的渔村，伴随着的是兴盛的民间信仰和庙宇。白马王、妈祖信仰，甚至像崇武古城里的大王祭祀也随着福建人航向远方。我好奇他们是否也传承了悠久的传统习俗和文化，直到吃下一碗沙茶面，这不就是海鲜味方便面的味道吗，连碱水面条都很像。也许海鲜味方便面就是为了还原沙茶面的味道，为了那一抹乡愁发展出来的产品。再想到开遍全国的沙县小吃、一碗青菜面和一笼蒸饺，那是我大学时从宿舍溜出来在路灯下安静的夜——尽管我此前从没来过福建。文化和习俗的传播从来都是不受地域限制的，当传统内化到思维深处，大可以抛弃形式的束缚，只要是由我们所做，必定折射出我们的习惯、我们的思维。今天如此，古代亦然。

这也许就是考古的意义之一，厘定过去以供今人展望未来所需。我的工作不一定会对现实的发展直接起什么作用，手铲不会建造起高楼大厦，键盘无助于调整transformer，但我们的成果会反射曾经的世界，让人一窥旧日辉煌和沉沦中未曾被记录的一瞬，成为滋养心中信念的养料。功成不必在我，也不奢求一己之力解释所有过去。但如果能像斩杀线理论一样，提供无数证据中的一点，以管窥真实的历史远景，为当下的自强、自信提供助力，为未来的道路排除一些分歧、干扰，于我而言就可算问心无愧了。

以新疆之遥远，玉孜干古城之神秘，置身其中却能感受到来自中华民族共同体另一端海疆的共鸣。感悟、求索与展示这历史的回响，是为考古人的责任与使命吧。

（文 | 孙抱一 国家博物馆考古院 玉孜干古城遗址考古队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