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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随笔 | 回归田野 乐而为之
2026-04-13     中国国家博物馆

2025年距离我第一次参加田野考古实习,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坐着学校的大巴摇摇晃晃来到峄山脚下的小村,彼时“考古”这两个字对我而言,还只是书本上的概念,脚下的路通向何方,我一无所知。每天看着探方壁上层层相套的灰坑,总担心自己画的线不够精准,急得直抹眼泪;推着装满陶片的独轮车走在漫长的下工路上,总在期盼哪天能下一场雨。日子一天天过去,艰苦的条件没有磨灭我的热情,我渐渐喜欢上了泥土的气息,喜欢上了在探方中“窥探”古人生活的感觉,看似枯燥却充满惊喜。实习结束那天,带队老师看着晒得黢黑的我,笑问职业规划,我大言不惭地表示自己要一直从事一线田野考古工作。

2025年,也是我如愿入职国家博物馆考古院的第四年。一次意外的韧带撕裂,迟迟不能痊愈,几乎点燃了我多年来积攒的所有疲惫,感觉最后一点心气儿都要被磨尽了,对工作环境中的一切,甚至生出了几分麻木。当听到领队通知,今年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对2023年、2024年的发掘资料进行室内整理,暂不进行田野发掘的时候,我心里满是遗憾,而遗憾之余,我竟也悄悄松了口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田野、对我曾经无比向往的生活方式生出了这样陌生的恐惧。

5月初,重新揣着对未来满满的不确定,我和同事们拎着大包小包,再次来到了宝鸡——这个熟悉到几乎要成为第二故乡的地方,和往年一样,在凤翔县城边上的快捷酒店安顿下来。

发掘资料的整理是有些重复性的,刚开始的几天,我只是机械地完成工作——坐在工作站里,机械地绘图、机械地描述,除了客观的铅笔线条、游标卡尺上的数字,脑袋空空没有去思考其他任何事情。当我察觉到这份机械时,感到既焦虑又安定。安定的是,器物绘图一直就是我的舒适区,重复性的工作让我在新环境里迅速进入了状态;但焦虑的是,缺乏主动思考也使我在刚开始的整理工作中,完全忽略了应该尽快寻找到更有条理、更能提升效率和水平的工作方式。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和同事开始进行调整,优先按遗迹单位对全部出土物进行清点与核对,并建立电子化表格,后续每一步资料的完成情况,以及遗物编号的更改、加减等每一次改动,都要在表格中留下痕迹。在器物描述时,我们结合探方日记、现场照片等,把每类遗物放回它的出土环境中去观察、去进行性质判断,这也帮助我们对各个遗迹单位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我们整理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器物图的绘制上,随着熟练度的提升,大家逐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简单些的器物直接上手绘制,轮廓或纹饰比较复杂的,就拍摄正射影像、建模辅助绘图;遇到重复性的部分,便灵活使用硫酸纸和透图板。有时同一个工种要连续干上几天,大家还会设定一个小目标,看看今天谁能达成件数优势,获胜的人能获得小奖励,这也给大家在精神疲惫的时候增添了一点趣味。

在整个整理工作期间,我们始终非常注重标准化——小到器物名称的一字之差、电子图不同线条的线宽,大到使用反复修订后的统一体例去描述同类器物。但我发现随着工作量的增大,自己容易陷入选择性关注的陷阱:用固定的模式和步骤去观察同类型器物,而忽略了某件器物独有的细节。比如,大部分衡末饰中残留的木头都是单独的一块,直到在最后采集木材样品时,我才发现其中一个遗迹单位的衡末饰,在木头本体之外还裹有一圈由细长竹片组成的竹箍。在之后的工作中,我不断提醒自己:图文表述的呈现应当是标准化的,但思维不是,观察遗迹、遗物时应当更加细心,关注到不同个体的细节与独特性。

和同事们分组工作时,我们除了分工明确外,还会定时交换岗位,以求让每个人都能熟练掌握整理工作的每一个流程,同时一直坚持互相查错补漏、互相鼓励加油。我的“讨好型人格”在此过程中发挥了前三十年都未曾有过的正面作用,我说的这些听上去甚至有些略带夸张的赞美话术,被同事们戏称为“巫婆话术”,竟迅速被大家全部掌握,也让我们在相对封闭、工作生活几乎一成不变的环境中互相给足了情绪价值。

经过半年的系统性工作,我认识到发掘资料整理虽是田野发掘的后续任务,却能反映出自己在田野工作中需要改进的问题。一是有时发掘记录的具体内容无法完全涵盖资料整理的需求,比如草图偏少、忘记拍照、盗洞或遗迹编号后信息未及时更新等,导致某些出土位置有争议的器物需要重新“破案”;二是采集遗物时,由于当时认识不足,部分可以成组的器物被分别收集,或是不同类器物在混装、入库前未及时拆号。

除了工作之外,2025年的整理生活带给我个人最重要的收获是与同事关系的愈发密切。我在单位一直是比较内向的,与人相处总是有些拘谨,但是在考古工地上,大家上班并肩工作,下班“被迫”一起娱乐、谈心,好像这样可以快速地熟悉一个人,甚至走进他的一部分生活。环境所的“华子哥”,就是个好例子。我和华子哥在单位一直是打完水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只会互相从门缝里对视一眼的“尴尬”关系。要是在路上碰见了,想寒暄两句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直到华子哥带着他的筛网和标本袋,“闯”入了我们的工地生活。华子哥的具体工作是从土样中筛选蜗牛样本开展环境考古相关研究,抵达工地的第二天,他就迅速指挥民工大叔在工作站门口搭建起一个简易的操作台。大家一起安置水管、讨论如何架筛网,在华子哥的耐心指导下很快就熟悉了操作流程。华子哥工作细致又灵活,坚持在每一个容易出错的点反复确认检查,一旦发现有客观条件无法避免的问题,他都能迅速找出可替代的办法。在不需要加班的日子,下工后他偶尔会组织我们玩集体游戏,给我们相对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新的乐趣。华子哥在工地待的时间并不长,还得赶赴下一处工作,但我终于对这个共事四年的人,有了从未有过的浅浅了解,也从他对待工作的态度上受教良多。

在这个工地工作,最明显的感受是平时和同事一起干活都得靠抢,每个人都想着多干一点,来减轻对方的压力,从没有人会只顾着自己。感谢我最亲爱的同事们,我们一起在38度的烈日下统计陶片和砖瓦,一起赶隔壁镇子逢五逢十的大集,一起被乡镇医院的“神医”用针灸针得像小刺猬一样,也一起看着工作站门口的麦地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在这个限定的环境里,我们在经历了一些小小的摩擦和很多的感动之后,最终成为了彼此最亲近的人之一。

在凤翔的工作生活中,我还接触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让我看到了路途迥异却同样精彩的人生,也感受到数不清的善意。工作站的李老师会耐心指导我如何用石膏修补一个瓷碗,也会悄悄告诉我怎样养好一盆多肉、怎样晒干朋友寄来的山楂;年轻技工子敏会眉飞色舞地和我们讨论遗迹图绘制时遇到的问题,也会帮我避雷哪个牌子的猫粮含肉量太低;快捷酒店的前台小姐姐甚至时隔一年还能准确地喊出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帮大家留好住惯的房间;县城洗头店的老板娘时常提醒我们下雨带伞、降温添衣。尤其是工地上来来往往的实习生们,她们每一个人都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给我日渐懒惰的内心注入了新鲜血液,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许多笔。我终于意识到我和这里的一切已经产生了强烈的关联,这里已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一个出差的目的地。

在这一年的最后,我们重新回到了位于秦岭脚下的2023年发掘区进行一些收尾工作。11月中旬,大地本该一片萧条,村里却依然有成片的苔藓青青,不知是国家几级保护动物的小鸟们在杨树梢呼啦啦飞起。我踩着梯子,重新下到之前发掘过的祭祀坑里,拿起手铲刮过一片片刚经过了一个雨季、有点潮湿和柔软的土地,发现自己又像第一次实习时一样,可以从这广阔的田野中获得无限的乐趣。会为清理出一片完整的板灰而满足,也会为一只两千年前的铜铃能发出连绵又清脆的声响而激动不已。爸爸曾经打趣我:“我好不容易走出关中平原的农村,就是不想再跟土打交道,你倒好,又上赶着跑回去了。”我知道他也就是说说,实际上从头到尾一直都很支持我的选择。田野广阔,何乐不为?

 

工作站大门外冬天新长出的麦苗

 

如果问我2025年工作中最大的收获,那一定是我重新燃起了对田野的热爱,也再次发现了田野考古工作中的无限可能。

(文 | 赵梦遥 国家博物馆考古院 宝鸡下站遗址考古队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