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潍河的风还带着寒意,“山东北部沿海地区更新世中期以来的环境演变与人类适应”项目组调查团队再一次踏上昌邑的土地。对我们国博环境考古人而言,“昌邑”已从一个陌生的地名,通过手中可触碰的标本,眼前可分辨的文化层位,变成了一个用脚步反复丈量、用显微镜逐一解读的“田野故乡”。
在昌邑县城以北、S309以南的潍河两岸3公里的范围内,每一片麦田、果园、杨树林,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村庄不再是地图上单调的地名,而有了色彩与图像:一片片红瓦连绵的屋顶,海积与河积平原上一马平川的田垄,深翻至两米仍能清晰辨别的、由历代潍河泛滥、海岸线进退与人类活动共同造就的砂土与黏土交叠的地层。我们用手铲释读这部由环境与人类共同书写的大地之书。

图为国博环境考古团队在进行潍河下游区域系统调查
这五年,在河海之间,我们找到了与“农”的联结。2025年秋收前的连绵大雨,滞缓了收获,也打乱了我们的工作计划。望着大片倒伏,甚至在泥泞中过早发芽的玉米,我们心中涌起了与老乡一致的焦灼:尽管科技极大地改变了人类的生活,但是自然环境的影响仍然深刻和深远。这里有古代盐业遗址,也有现代的盐场,即使几千年来海岸线屡次进退,但人们依然在此利用着相似的潮汐延续着生业经济。改变的是技术与规模,不变的是人类对自然的适应与改造。也是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目睹了农业与农村翻天覆地的变化:无人机嗡鸣着掠过青纱帐播撒农药;联合收割机驶过,玉米秆整齐排列,金黄的籽粒已脱粒入仓;紧随其后的翻地机、播种机让土地做好下一季孕育的准备……“锄禾日当午”的千年艰辛,被掩埋进了历史的深处,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新时代新农村的新风景。
我们也找到了与“时”的联结。对长期在城市生活的我们而言,季节更迭不过是天气预报中的数字增减。而在潍河畔,我们领教了“二十四节气”那令人敬畏的精准。“清明时节雨纷纷”,如期而至的细雨仿佛是在奔赴与天地的约定。雨后,麦苗便如同被施了魔法,一夜之间开始飞速拔节。我们明白了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二十四节气——中国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及其实践”,这个名称中每一个字的含义与力量。它不仅是农事的指南,也是约束我们工作节奏的法则。我们必须抓紧时机,否则节气一过,农民们应时开始引水灌溉,田野顷刻化为泽国。此时我们只能改变调查计划,否则若贸然踏入,唯有“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我们还找到了与“思”的联结。调查途中,我们常会遇到坟茔。有时是田地中央一座孤冢,有时是林地边缘经过规划的集体墓园。那些墓碑都深情地朝向村庄的方向,诉说着中国人血脉中对祖先的追思与对故土的思恋。这景象总让我想起西辽河畔象征孕育生命的红山文化女神像,想起临潼姜寨遗址中心凝聚先民精神的公共广场,想起东晋南渡士族为寄托乡愁而设的“侨置郡县”。从史前到如今,对祖先的追思、对家园的思恋,始终深植于我们的文化之中。我们的调查所揭示的不仅是器物与遗址,更是这缕穿越时空的思想与思绪。
经过五年的工作,我们意识到,我们的工作远不止于发现遗址与采集遗物。在村庄旁的果园里,地表的细砂中既有现代砖块,也有汉瓦,偶尔还有龙山文化的夹砂陶。这是潍河与大海的千年记忆:它们曾奔腾至此,抛下沙砾,覆盖了一个时代;人们清理土地,重建家园,又将新的生活碎片遗落。河流摆荡,海岸变迁,如同时间的潮汐,养育一切,又掩埋一切,在循环中层累着文明。当潍河下游遗址分布图在我们笔下日益丰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散落的坐标与连线,更是文明在时间长河中刻下的印记,是一代代中国人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所留下的生命之痕,是我们与这片土地、与漫长历史之间的联结。
立春了,北京的风似乎慢慢褪去了凛冬的寒意,今年3月,我们又将续写潍河畔的故事,再次在河海之间寻找人类与环境的深厚联结。
(文 | 刘丹 国家博物馆考古院 “山东北部沿海地区更新世中期以来的环境演变与人类适应”项目组调查团队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