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五月的北京,春意浓稠,满城繁花。而坝上余寒未消,严气肃杀,冷风裹挟着扬沙肆意咆哮,逆转春色,逞威将北方的大地凌乱地塑造。这里衰草粘天,绿芽儿还没在高地爬满,入目尽皆枯黄色调。
此时,在县城库房蛰伏已久的考古队“急行军”,从文物和纸堆中钻出,一展腰肢,先期赶赴驻地——一所废弃乡村小学。一场场风沙雨雪反复的到访,让这里瓦飞屋漏,尘土委积,必须大幅修整一番了。先行军作为开路先锋,为保障发掘季工作顺利进行,在队员到齐前,需要洒扫庭除、修葺房屋、整床叠被、洗锅刷盆等等,做缜密的考虑和周全的准备。考古人练就了一身“多能鄙事”的本领,比如架梯补瓦、登顶刷漆,皆能手拿把掐,不在话下。考古这一行,外人看是浪漫的奇遇、惊心的冒险,在我们眼中,却是日拱一卒的生活,少不了缝缝补补,柴米油盐的琐碎。
在发掘前,按照部署,计划跑遍遗址周边地块,以便为兴隆遗址建立全息图景中的精准坐标。五月下旬,调查启动,户外寒意逼人,呵气成霜,是一种黏湿的切肤的冷。清晨的阳光刺破阴冷的云层,气温还徘徊在冰点左右,风沙把天际线磨得模糊不清,匆匆拎上军大衣,这群像笨拙企鹅般的调查小队就出发了。我们一行人排列在坡地上一路催趱,从远处看,像是抛散的棋子。山路边草皮稀疏而顽强,不多几棵树的枯枝丫杈刺向天空。
苦心人天不负。调查期间,我们确认了兴隆遗址第二地点,山洪对这里造成了毁灭性破坏,冲沟像是一道狰狞的裂缝,撕烂了山麓的皮肉。但也缘于这种巨大力量,深埋地底的史前遗迹一角出露。我们看到了挂在冲沟断崖上的碎陶,一片一片像是被时间风干的鳞片。还有石磨盘、石网坠,圆润、静谧,安稳地平躺在黄沙中,似乎在等待主人回家研磨谷物、撒网捕鱼。再往东去,发现一处石器加工场地,风力铲除了上层覆土,遍地剥落的石屑边刃锐利,就像刚刚才从石核上崩落。站立于石片密集的山间平地,荒原四周空旷沉寂,那一瞬,一种沧桑的诗意直涌心头。石器不是冰冷无情的“哑巴”文物,而是解决生计的智慧方略,也是人类对抗自然最原初的武器,无需多余装饰,只有为了切割砍伐、为了适应生存而闪烁的锋芒。你大可以想象,在这骄阳之下、山谷之中,初民们挥舞着有力的臂膊,创造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文明。第二地点的存在和试掘,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认识:原先认定的遗址范畴有所突破,扩大了连片聚落群的规模。这就是我们平凡的英雄主义——在平庸重复的奔波中勾勒文明的轮廓。
六月初,一场疾风暴雨过后,蓝天凝碧,白云耀眼。发掘正式拉开帷幕。最开始,例行清除历年翻出的堆土,谁也没料到,几铁锹铲下去,竟然露出了房址边壁,一个接一个。这种感觉很奇特。原以为找到了聚落边界,但四座房址如同沉默的证言,否定了先前看似精密的逻辑推断。是的,考古迷人的地方不在于预期收获,而在于不期而遇的惊现。
发掘工作有序开展,一切逐渐稳定。我们布设了纵横交错的探方,像是在大地上开凿了一扇扇直通历史的窗户。未知的事物,探索的喜悦,总是勾引无数好奇心。在兴隆遗址这片充满希望的热土上,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实习生,因了共同的兴趣和暗许的使命前来相聚,加入了探幽抉微、破译地书的队伍。他们各自领受一方小天地,10×10m的探方,从此成为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万古沉积的土层里,跳动着鲜活的脉搏,他们坚定的眼神,在漫天尘土中依然清澈。所有人都满心期待,憧憬,渴望,悸动……
兴隆遗址没有空方,每个探方都精准对应着房址。别看探方面积不大,精细发掘的清理过程却极其辛苦,需要你跪在地上,用竹签一点点剔除固执的泥土。目光凝视着各种遗迹现象,世界仿佛收缩于寸土之间,这是一种节奏舒缓、带有哲学意义的消耗。多次利用、分层嵌套的房址堆积,并不总是清晰得像教科书。它们含混、驳杂、错乱,强迫你绞尽脑汁去分解、离析、重构,从多角度演绎历时性的变化,其复杂程度远远超过计算数学压轴题的弯弯绕绕。当铲刮掉一层层薄土,沾沾自喜于理清眉目时,腰肢酸软、手腕生疼、双眼模糊,这些肉体的苦楚会被潜意识屏蔽掉。
考古人以极其有限的一生,丈量近乎无限的历史。探方里的他们,始终保持弯腰俯首的姿势,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塑。就这样刮呀刮呀刮,他们既是活生生的人,在现实中劳作,也在幻境中疾驰,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流逝。
寂寞和热闹,考古学的一体两面。多少考古人穷尽一生都在研究先民的“垃圾”,灰坑是古人的垃圾堆,房址是他们毁弃的家园,通过提取、解读丢弃物蕴藏的信息,复原鲜活的热气腾腾的人类社会,使消失的昨日世界重焕光辉。考古从中也教人谦卑。一座房址,曾经是一个家庭的全部世界,现在简化为表格里的一个个冷冰冰的编号。破碎的陶器,曾经盛储过生活的酸甜苦辣,现在也只是器物统计中的一组组数字。每一座房址、每一件器物都曾参与构建“意义之网”,在剥离了初创时的历史语境和情感属性以后,成为逻辑“游戏”中判别文化性质、聚落等级以及社会结构的量化指标。直面薄脆的真实,历史的洪流中,个体的力量微弱不堪,面对思维迭代和范式更新,追逐确定性也必然沦为遭受批评的俗套。法国哲学家米歇尔·塞尔(Michel Serres)曾感慨:“历史描述必然根据知识的现时性进行组织,随着知识的转换而增多,并轮流不停地与自身发生决裂。”与历史对话务必保持低姿态,我们所见甚微、所知甚少,而且永远不知道新生代考古学的下一个议题是什么,从生命到学术,唯有永恒的寂静和变动,流转无声。
随着远古堆积的逐层揭露,你会发现,所谓的时间,不过是风沙在土层里掩埋的厚度。那些数千年前的先民,他们如何生息繁衍?那时的天气,或许比现在更冷吧。我们有热水袋,有羽绒服,有简易板房,而他们,只有火,和彼此依偎的体温。火是大自然的精灵,是先民身心的庇佑和慰藉。从旧石器时代向新石器时代过渡阶段的用火遗迹,到裕民文化时期形态各异的石灶,时光跨越了千年万年,兴隆遗址的火光却从未熄灭,文明的火种也代相传递。石板灶里厚厚的灰烬好像仍有余温,一个女子正蹲在灶前,拨弄那一簇升腾的火焰,或许在嗔怪天气,也在担忧明天的狩猎,她和周围的人无暇想象未来,更关心生活中的木材、稼穑、果实采摘和弓箭的杀伤力。考古人命名的“裕民文化”,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目光所及的家人、湖泊、飞鸟与游鱼……那些成排的室外灶,也许昭示着集体生活的团结与温情,众人举行某种神秘仪式共同向祖先的头颅献祭,若用心体察似乎能听见遥远朦胧的号呼与哭泣。还有那座墓葬的主人,沉睡在土里的孤独者,是谁的家人朋友?是否也曾和我们一样,坐在坡地上凝望落日西斜,感到一刹那的悲喜?
让我们停止缅想,回归现实吧。照阳河镇上,须发皆白的佝偻老者、锈迹斑驳的拖拉机、坍塌的红砖院墙、年久失修的茅厕。连同褪色的供销社招牌,营造出了现代文明中的孤独落寞。赶上发掘的年份,每年夏季考古队照例在这里度过。烈日炙烤、熏风浩荡、腐烂的青草、无垠的玉米地、遍地的家畜排泄物……混合生成奇异的气味,被大风裹挟、揉碎、蒸腾,均匀地泼洒到每一个角落。我们捏着鼻子,皱起眉头,生怕气味灌进肺管,掀翻天灵盖。但我知道,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突然怀念起那种味道,那是大地原始的呼吸,不加掩饰、热辣扑鼻的荒野气息。值得我们怀念的,还有许多,是大家围坐在小学操场旁,点燃的那一丛篝火;是深夜时分,抬头望见的斗大星星;是灯下捧读,喓喓草虫引发的生命遐想。
考古乡居的日子,静默是一种常态。小镇老龄化很严重,年轻人寥寥无几,苍老陌生的口音浑浊嘶哑,也让我们疲于开口攀谈。在这偏居一隅的小院子里,我们过着一种平实纯粹的生活,空闲时间每每让自己手忙脚乱,比如读书、散步、劈柴、种菜、养猫、逗狗。这地界儿长年静悄悄的,康七线尖锐的鸣笛、牲畜低沉的哞叫和风吹过庄稼、树叶的窸窣,所有声响都不能长存,会迅速被旷野稀释、吸收干净,空余天地间无边无际的寂寥。这里天气也有点奇怪,不必说阴晴不定、风雨无时,但凡飘来一块云遮着,下面的人就得打寒噤。我们从邻村招募的考古工人们,大多上了年纪,清一色花白头发、紫红面庞,皱纹深刻醒目,一年四季穿着鼓囊囊的棉裤,衣物洗晒得陈旧泛白。他们像土层里压实的石块,也像山上直愣愣、硬邦邦的大石头,沉默、粗粝、生硬。这种气质,是这山水土性的生养,土地和人彼此依靠,互相诠释。兴隆遗址的古人何尝不是这样?他们耕田播种,追逐猎物,在这片土地上活得单纯而决绝。他们的活法,从古至今底色如一,轻盈得像火苗在风中一闪,也沉重得如亿万吨大山。
从闹市中初来乍到,乡间的安静舒适怡人,一旦过了新鲜劲儿,平淡的生活也会充满恼人的琐碎、漫长的无聊和难以承受的煎熬。“此心安处是吾乡”,考古人每每自我开解,慢慢适应了四海为家,把广袤的田野认作精神故乡。当晚霞在天边泼洒了瑰丽的橘红与深紫,麻雀叽叽喳喳在草丛中觅食,拖着疲惫身体收工的考古人,饥肠辘辘迫切想要饱餐一顿。他们透过车窗出神眺望,头脑还在翻腾,在琢磨什么呢?照片角度、绘图线条?出土器物的类型、功能?还是哪个思想片段,纠缠理论?对称考古学?抑或本体论转向?简单朴素的物质生活止息了外界干扰,倒逼你向内省察和放飞思绪。贫瘠的乡村,诗意的世界,两个时空维度、两种生存状态,通过考古连接为一体。在理想与现实的反复拉扯中,也造就了考古人的韧性。
九月,坝上草木开始泛黄,是大地选择暂避寒冬,在保存、积蓄能量。返程前最后一天,站在兴隆坡上,俯视着被填埋的探方,心里倒感觉一种轻快、释然。泥土再次覆盖了遗迹,它们重见天日随即重返黑暗,但是已经被详细记录,以文字、图画形式永久存档。人生一世岂不正像挖探方么?发掘、清理、分类,日复一日,历尽甘苦,试图把生命中的存在之物厘定、掌控、赋名。当然时间最终会掩埋一切,这片土地见证,我们曾经热烈地活过。

兴隆遗址,不是一个冷冰冰的遗址名称、地图上一个昏淡的墨点,它是一面镜子,我们在里面看到万年前的先民,也看到我们自己——那些同样在荒原中寻找归宿、在风沙中坚持跋涉的、渺小而坚韧的灵魂。
(文 | 李延士 中国国家博物馆考古院 兴隆遗址考古队队员)